C0141 連載獸人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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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聲 超越時空的敵人

 

「哎呀,我在這裡等你等到腿都有點痠了,本來我想趁你來之前先進去的,可是又怕你到時候可能會找不到我,所以還是決定站在門口等了。」

拜爾希斯把書放進上衣內袋,接著將頭往門口一擺,挑了挑眉毛說道。

「好了,我們進去吧。」

艾克達完全沒有要進去的意思,只是皺著眉頭,一語不發的盯著拜爾希斯看。

「怎麼了?你不進來嗎?這裡的飲料很好喝喔。」

「不必了,我們站在這裡就可以了。」

「不用擔心,我知道你是對我有所防備,不過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而已,沒別的意思。裡面絕對不會有人拿刀砍你,或是你喝幾口飲料就倒地不起的情況,我可以用我的名義作擔保。」

拜爾希斯又笑了一下,繼續催促:「來啊。」

艾克達稍作猶豫,接著跟他走進店門。

這間酒吧才剛開始營業,所以店內目前還沒有半個客人。他們選了張雙人桌坐下後,老板很快地從吧檯後面拿兩份菜單給他們。

拜爾希斯稍微看了一下菜單,然後說:「我要一杯綜合甜水果酒,還有兩份薄煎餅。你喝咖啡吧?參軍好像都很喜歡喝咖啡,還是你也要水果酒?」

「我要咖啡。」

「那就再多加一杯特調咖啡好了。別客氣,這些都由我請,如果特地要你跑到這裡還得自掏腰包,那就太失禮了。」

拜爾希斯對老板點點頭,讓老板把菜單收回去,接著轉頭看向艾克達。

「那麼……雖然剛見面就問這個有點奇怪,不過我想先確定一下,你知道我是誰嗎?」

拜爾希斯滿面笑容地問道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艾克達點點頭:「你就是史貝斯坦恩吧?那位救了拉犽的古代魔法研究學者,同時也是協助八龍軍創建的第九位龍王──拜爾希斯。」

「你是如何想到的呢?」

「因為你的名字。當拉犽說出你的事情時,我就立刻發現你的名字也同樣是個音譯,『史貝斯坦恩』在另外一種語言裡是時空(SPACE-TIME)的意思。而你傳授給拉犽的那些古代魔法──遠距離監視、叫出過去的影像、開啟傳送門、還有抑制身體的新陳代謝──全部都跟時間和空間有關,換言之,它們其實全都是時空魔法。再加上龍王曾經跟我說過,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會使用時空魔法,所以你就是拜爾希斯。」

「只有這樣?應該還有其他的理由吧?」

「還有,因為你知道只有龍王才知道的歷史故事,而且你叫拉犽替你傳給龍王的訊息,很明顯就是在暗示你的真實身分。最後,最重要的一點是──因為你和永恆之館裡的那座雕像長得一模一樣。」

「不錯,全都被你注意到了。不過這些線索本來就是我刻意要留給龍王看的,所以你會發現也是很自然的事情。」

拜爾希斯笑著點點頭。

「不只是我,我想拉犽也已經知道你的真實身分了。雖然他說那座雕像是按照故事內容製作出來的,但是臉的部份既然弄得跟你一模一樣,那就很難想像他會沒注意到這件事情。」

艾克達一邊說,一邊看著吧檯後面的老板拿取各種類型的酒和香料往玻璃杯裡加。老板的心情似乎很好,邊調酒邊哼著艾克達從沒聽過的曲子,而且虎尾還隨著旋律輕輕晃動。

「是啊,他做得比我想像中還要更好。不過我必須說,看到他把自己好不容易撿回來的性命犧牲掉,真的讓我覺得非常遺憾,我一點都不希望他這麼做。」

「你已經知道他的事情了嗎?」

艾克達有些意外,拉犽的事情應該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才對,對方是從何處得知的?

「當然了,我唯一的徒弟想報仇,我怎麼能不關心呢?雖然我沒讓他發現,不過我一直都在旁邊看著整件事情,所以當然也知道他是怎麼死的。」

聽到這句話,艾克達頓時明白先前他無法解釋的某個謎團了。

「是你對吧?龍王跟艾里所看到的那個人影,就是你在偷窺我們的身影?」

「沒錯。」

「安提歐當時不是正在運作嗎?為什麼你還可以使用魔法?」

「旅館裡的魔法雖然會被無效,不過從外頭施展進去的就不太會受到干擾,所以我還是可以外面打開一道傳送門,然後從那扇門裡觀察旅館的狀況。」

老板正好在這個時候把他們的飲料跟餐點都送了過來,於是他們便暫時停下對話,等到老板拿著托盤離開之後,他們才各自拿起飲料來喝。

「好了,開頭的寒暄就先到這裡為止吧。我們的時間很多,可以好好聊聊,你有沒有什麼問題想要先問的?」

拜爾希斯放下杯子後,伸手撥了撥頭髮說道。

「有啊,剛才在銀行裡發生的那件保管箱失竊案,應該不是巧合吧?」

艾克達瞇著眼睛問道。

「啊……好問題,那當然不是巧合了。是我把拉犽使用過的詭計稍做改良後,傳授給那個犬獸人,請他幫我去實行的。雖然這違背了我的行事原則,不過為了可愛的徒弟,我想破點例也沒有關係。」

「果然啊。」

艾克達含住吸管,一邊吸吮著玻璃杯裡的冰咖啡,一邊暗暗想著之前的感覺果然不是自己想太多。

艾克達之所以會被這件案子吸引,還有他能夠馬上解開犯人使用的手法,全是因為他記得艾里曾經對他說過,永恆之館的門鎖以前曾經是「銀行使用的」。因此,他一聽到銀行的保管箱裡有東西失竊,就立刻聯想到這個案件很可能使用了相同的詭計。

而當艾克達看到經辦拿給他的鎖頭時,他就確定這個想法完全正確──那個鎖頭跟永恆之館的一模一樣。

只是他當時實在想不透,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情。現在答案總算揭曉了,原來是拜爾希斯在幕後故意安排的,用意則是為了要吸引艾克達來解決這件案子,好讓犬獸人能代替自己把邀請函交給艾克達。

「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,因為那件案子並不是真的,所以也沒有人受到任何損失。」

拜爾希斯一邊說著,一邊喜孜孜地把切好的煎餅送到嘴裡。

「你說什麼?」

「那個羊獸人是我之前的客戶,我以免費服務的條件請他幫忙演一場戲,假裝自己有東西被偷走。至於犬獸人則是真正的銀行工讀生,我付了他一些錢,拜託他擔任『犯人』的角色,而他也表現得相當不錯。不過我得先聲明,你的推理過程是百分之百完全正確,但是因為這件案子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發生過,因此就算巡守隊真的跑來進行調查,也不會查出任何證據。當然,如果真的要實行的話,我會叫他先在手指上塗一層膠水,所以你想找的證據其實並不存在……

「原來是這樣啊……

比起證據不足,艾克達更加在意的是犬獸人當時的反應。他恍然大悟的想著怪不得他總覺得對方的應對態度有些不太對勁──至少跟過去他所遇到的犯人不太一樣,原來是因為從頭到尾都是在演戲。

「這麼說來,這件案子會那麼剛好在我去銀行的時候發生,也是你刻意設計的嘍?」

艾克達狐疑的問。

「沒錯。為了這一天,我從半年前就叫他們先做好準備了──租下保管箱,每天固定去銀行晃一晃;還有事先在銀行的電源上動手腳,並且針對被逮到時的應答方式進行預習──等我確定你要去銀行的前一天,我才通知他們按計劃進行。幸好你也照著預定的時間來,不然我就只好讓這件事情上電視了。」

「你在監視我的行蹤?」

「關於這個部分我向你道歉,因為不這樣做的話,就沒辦法安排好這些事情了。」

「如果你想要聊天的話,為什麼不直接打電話或者是寫信給我呢?繞了這麼大圈子,只為了送一張名片,有必要這麼浪費力氣嗎?」

「的確沒什麼必要,不過我想用最合適的方式來為這個事件畫下句點,所以就採取這樣的做法了。當然,我安排這些只是為了以防萬一而已,並不是一開始就預料到他會死。如果他現在還活著的話,自然也不需要我出面了。」

「以防萬一啊……呵呵,你們還真不愧是師徒,想法果然都一樣。」

艾克達苦笑了幾聲,也用叉子將一塊薄煎餅叉起來吃。

「這是當然的了,因為他的言行舉止、思考模式跟犯案方式都是參考我的樣子去學的。既然都有實際的對象可以進行模仿了,學得像也是很自然的。」

(難怪我老覺得這個人怎麼看怎麼眼熟。)

經過對方這麼一說,艾克達也發覺拜爾希斯的語氣和姿態確實與拉犽相去不遠。他忍不住在心裡感嘆原來拉犽是跟古代人學習禮儀,難怪表現得像個古裝劇演員。

(嗯?)

艾克達的心突然抽動了一下,因為他覺得剛才好像有某個無法忽視的奇怪名詞從他的耳朵邊飛過。

「等一下,我剛剛是不是聽到你說『犯案方式』這個詞?」

「咦?啊……抱歉抱歉,關於這個部份我應該解釋得清楚一點才對,畢竟我們今天見面的目的,就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。」

拜爾希斯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,接著對艾克達說:「拉犽不是告訴過你們,他曾經跑回炎城來找我,請我幫他研究改變外貌的方法嗎?當時建議他把內在也一併改變的人就是我。因為他若是想以『謎團』的形式對那些人進行復仇,那麼冷靜的思維方式就絕對不可少。而我現在的本業又恰巧是替別人設計犯罪手法,所以我就以自己為基準,告訴他該如何轉變他的內在。

當然了,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他所追求的就是『不可能犯罪』的方法,但我既然已經看透了這一點,那就沒有理由不幫忙。於是我把各種不可能犯罪的基本原理都傳授給他,並且以我自身的經驗為藍本,告訴他一個好的犯罪計畫該如何設計與執行。他學得非常認真──雖然他以為我只是把以前研究的歷史故事告訴他而已──沒多久,就把基礎全記起來了。」

「原來是你!是你教他設計出那些犯罪計畫的,而且你居然還以此為本業,你……你這個壞人!」

艾克達一下子找不到足以形容內心感受的說法,只好說出他唯一想得到的那句話。

艾克達的聲音大到驚動了老板,不過他現在根本管不了這麼多,只想到原來眼前這個龍人就是一切的罪魁禍首,是他促使拉犽策劃這麼多事件……

「你不要這麼激動,別忘了店裡還有其他人在。」

拜爾希斯對老板揮揮手說了幾句話,把老板打發回櫃台之後,他才轉回來對艾克達說:「我教他這些並沒有什麼不對啊,他本來就打算要殺了那些人,所以我幫他指點出正確的做法,這樣有什麼問題嗎?」

「當然有問題,你都已經知道他想復仇了,為什麼不阻止他?而且你還幫忙推他一把,教他設計那些邪惡的犯罪計畫……

「聽你的語氣,好像是對我教他犯罪手法這一點頗為不滿,但是你自己不也在做同樣的事情嗎?當了這麼久的參軍,難道你都沒有參加過戰爭?就算沒有親身參與,至少也有加入戰術研討吧。那樣不就和我一樣了嗎?」

「根本不一樣,我們是為了抵禦敵人的侵犯,不得已才使用計謀減少死傷的。」

「你這種理由和自衛殺人有什麼差別,所以你是說因為敵人入侵,所以你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殺了他們嗎,這樣好像說不過去吧。」

「可是我們那是在打仗,而你所做的卻是犯罪!」

「戰爭本身就是犯罪。」

「這兩件事情根本就不能相提並論。」

「為什麼不行?你告訴我這兩件事情有何不同?我問你,你當初為什麼要加入參軍呢?你應該知道軍人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打仗吧?而打仗的目的自然就是為了殺人,所以在這方面,其實你一直都擔任劊子手的角色。

打仗需要使用計謀,而計謀的存在目的就是為了減少我軍的死傷和增加敵軍的死傷。你每一次打仗的時候都在想辦法讓敵軍受到嚴重的傷害,這樣子不是比我的行為更可怕嗎?」

「才不一樣,你是用計謀去殺害別人,我們是用計謀去逼退敵人。要是野力不攻擊我們,我們當然也不必傷害他們了。」

「真的是這樣嗎?只有野力攻擊你們嗎?國聯都沒有攻擊過野力嗎?八龍都沒有攻擊過野力嗎?不要把話說的太好聽了。事實上,不只是野力而已,國聯也對其他國家展開過攻擊不是嗎,這些戰爭真的都只是為了保護自己才開的嗎?好像也不是這麼一回事吧。」

「的確,你說的沒錯,戰爭的確是很殘酷,而且也常常是為了一些莫名奇妙的事情而發生的。但是,這也不代表說你故意教導別人犯罪是正確的。」

「但是我並不是教導別人犯罪,我只不過是協助他們執行自己的正義而已。如果你的親人被其他人害死了,你難道會不想報仇嗎?假設現在有人威脅到你的安危,而你又沒辦法尋求任何協助,除了殺死那個人外沒有任何選擇,你還能怎麼辦呢?假設你的親人被人殺害了,但是那個人有身份、有地位,你根本就無法尋求任何可能的正確途徑,呃……好吧,你所認為的正確途徑來讓他受到應有的制裁,這時候你該怎麼辦呢,自殺嗎?還是獨自忍受下來,陷入永無止盡的悲傷之中?你懂了吧。我所做的並不是犯罪,而是幫助徬徨無依的委託人,將他們從仇恨之中解救出來。」

「你……你就是用這種說法來迷惑克狼哥的大哥對不對?你就是對他說了這些莫名奇妙的道理,他才會設計出那麼多不擇手段的復仇計畫,還害死那麼多無辜的人。」

艾克達的嘴巴開始顫抖。

「戰爭也會傷及無辜,而且波及的範圍還更廣。相較之下,我的根本就不算什麼。更重要的是,他們到底是不是真的無辜呢?」

看到艾克達因憤怒而扭曲的表情,拜爾希斯也有些無奈的表示:「其實我並不期待你會支持我的想法,因為我們的觀點和立場都不同。只是,我原本以為你能多少理解我的理念。」

「不可能,不管用什麼理由,我都沒有辦法理解教別人做壞事這種想法。」

艾克達斷然表示。

「這樣啊。」

拜爾希斯停頓了一下,然後又繼續問道:「你是不是很討厭我?」

「你覺得我哪個地方看起來像是喜歡你?」

「你不是一向很喜歡和同好往來交流,互相切磋智慧的嗎?」

「如果是亞克哥或其他人,我很樂意。可是如果是你的話……我不想和你這種教別人犯罪的人有瓜葛。」

話剛出口,艾克達就覺得自己好像表現得太沒有禮貌了。再怎麼說,這次都是對方主動邀請自己過來的(雖然方法有些不太正常),就算他認為對方是個不值得往來的對象,也不需要這麼粗聲粗氣的拒絕人家。

所幸拜爾希斯聽到這番話後並沒有生氣,只是輕嘆了口氣說:「是嗎?真可惜,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。我本來還以為我們也許能夠成為朋友的,就像你和諾克那樣……好吧,沒關係,那我們就繼續保持現狀吧。」

雙方沉默一會兒後,拜爾希斯突然笑了一下,然後說:「你跟我還真像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你和我一樣,都對犯罪和不公不義的事情感到厭惡。對,你沒聽錯,我也和你一樣討厭做壞事的人,只不過我們選擇的道路完全不同罷了。現在的你,就跟過去的我一模一樣,命運還真是愛作弄人。由你這樣的人來打敗我的徒弟,也算是八龍的氣數未盡吧。」

見拜爾希斯有所感觸的模樣,艾克達原先憤怒的情緒也開始緩和下來。同時,他也對面前這個龍人感到好奇,於是忍不住問道:「你說你以前和我一樣,那又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?是什麼使你改變了?」

「嗯……這是一段很長的故事了,想知道的話我也可以說給你聽,要嗎?」

艾克達點了點頭,表示自己願意聽下去。

「那我就說了。呃……你知道,我是八龍軍成立以前的人。那個年代的國家數量雖然比現在還要少,但是戰爭的發生次數卻比現在還要頻繁。而且不只是人類對獸人──也就是野力對其他國家──而已,獸人自己也是互相打個不停。

和大多數人相比,我算是非常幸運,因為我是在『異區域』出生的。那裡幾乎從來沒有外人去過,所以也沒有被戰火波及到──不過你自然也可以想像的到,當我離開家鄉,發現外面的世界居然亂成這個樣子時,心裡有多驚訝了。」

「你是異區域的人?」

艾克達吃驚地瞪大眼睛,因為「異區域」是全世界最神秘的地方。過去曾有許多人想要去那裡探險,但是幾乎都無法活著回來,僥倖生還的人也無法提供任何一致且可靠的說法。而且那裡的上空終年都被濃霧所壟罩,就連衛星都無法穿透,因此直到現在為止,仍然沒有人能準確地說出它的地理座標,只能推測其大略的所在位置。

這個話題挑起了艾克達的好奇心,他連珠砲似地不停追問:「那裡到底長什麼樣子?有什麼樣的人和都市?實際地點又在哪裡?」

「喔,喔……不好意思,這些事情我是不可以說的。事實上,光是讓你知道我的來歷就已經算是有些越界了,不過我相信你不會隨便講出去,所以這個部份可以破例告訴你。」

拜爾希斯搖搖頭,拒絕了艾克達的要求。

「好吧好吧,不能說就算了。」

艾克達本來還想繼續追問,但他卻發現對方的眼神透露出了不容質疑的態度,只好失望的靠回椅背上。

拜爾希斯面帶微笑的點了點頭,接著繼續往下說道:「我在世界各地遊走,發現每個國家的情況都差不多。即使我親自出手解救那些受害者,也只是治標不治本,況且我一個人能夠幫忙的地方也很有限。

就在我遊歷到獸城後不久,便聽說獸城的龍人們打算要集體出走。由於龍人天性喜好有水的環境,而位於山區的獸城並不適合龍人的體質,因此他們正在找尋一些志同道合的同伴,準備探索一個更適合龍人居住的地方。我想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,所以就加入他們,和他們一起踏上旅程。」

「我知道,發起這項號召的就是後來被稱為『八龍王』的八位龍人對吧?這個在歷史書上也有記載。因為野力王總是把獸城當做第一攻擊目標,他們覺得這種整年都在打仗的國家實在是太不安定了,所以八龍王就帶領人們離開獸城,準備重新建立一個更和平的獨立國家……

艾克達的話還沒說完,拜爾希斯就「哼」地一聲發出苦笑,然後說:「和不和平我不敢說,不過要建立一個『龍人為主的獨立國家』倒是真的。因為龍人本來就是自恃甚高的種族,但他們在獸城卻一直都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。所以他們八個就想說要是自己獨立出去的話,說不定還能有一些發展空間。」

「那樣也不錯啊,至少他們也是為了龍族的將來著想嘛……

「哈,哈,哈,你還真以為現實有歷史寫的那麼美好嗎?」

拜爾希斯發出幾聲嘲諷的乾笑。

「告訴你,實情是因為當時的獸皇駕崩了,但是他們幾個卻沒辦法繼位成為新任獸王,所以才氣得離開獸城的。因為獸城只有獸王,沒有龍王,更沒有讓龍人當領導者的前例,所以他們在幾次交涉破裂後就決定棄官出走,打算到外面建立一個國家後自行稱王。換句話說,其他的龍人只不過是用來拱他們上台的棋子而已。因為他們本來就是人氣不小的獸城高官,所以只要喊出幾個漂亮的口號,所有的龍人便陪著他們一起離開了。」

「嗄……原來是這樣喔。」

艾克達沒想到歷史的真相居然這麼現實,害他頓時有種幻想破滅的感覺。

「很失望吧,不過這就是現實,這也是我在加入他們之後才發現的。」

拜爾希斯點點頭,然後又接下去說:「我加入八龍軍的方式是直接去找他們毛遂自薦,就跟拉犽加入野力的情況差不多──事實上,這一招也是我教他的。因為我希望我可以把力量貢獻在有意義的事情上,而不是加進去以後負責當小兵打雜。當然了,他們剛開始只是一笑置之,但當他們發現我的法力比他們還要強的時候,他們就二話不說的點頭同意了。」

「你向他們要了什麼職位?不會也是總參謀吧?」

艾克達好奇的問。

「不,不,不是那種的。真要說的話,大概有點類似『終結者』那個樣子吧。」

「終結者?你是說電影裡的那種萬夫莫敵的殺人機器……

「差不多啦。簡單的說,只要是八龍軍解決不了的對象──好比說大批敵軍來襲,那就讓我來負責處理。還有一些危險性很高的調查工作,也都是由我親自進行的。不過他們當然不希望別人發現八龍有我這張王牌,而我也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我的能力,所以我總是盡量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完成這些任務,就像是一隻幕後推手,默默地在背後推動著八龍的運行。

只可惜,雖然我儘可能讓自己表現得十分低調,但他們仍然覺得我的存在威脅到他們的地位了。於是,他們在山上一處隱密的地方佈置了魔法封印陣,然後趁著我被魔法封印陣洩漏出來的能量吸引住的時候偷襲我,八個人一起把我解決掉。

不過他們沒想到的是,為了以防萬一,我很早以前就在自己身上施了時光逆轉術。在我死前的那一瞬間,我的時間就會立刻逆轉,而讓我的身體回復到施法之前的狀態。只是他們當時設下的魔法封印陣也確實對我身上的魔法產生了影響,導致我的逆轉過程沒有原先那麼順利,效果也跟著大打折扣。結果原本只能用來治癒的法術,就這麼陰錯陽差地成了復活術,而且等我復活的時候,已經過了三千年的時間,他們幾個不但早就作古,八龍軍也成為正式的國家了。」

說到這裡,拜爾希斯輕嘆了一口氣。

「剛開始我很生氣,想說為什麼我會受到這樣的遭遇,我為了其他人盡心盡力,從沒做過什麼對不起良心的事情,結果換來的卻是同伴們的背叛。不過後來我想通了,就算我自認問心無愧,但我還是曾經殺過很多人。不管是什麼理由,殺人就是殺人,沒有正義或邪惡之分。我曾經用我的力量讓很多人痛苦的死去,還曾經將整個軍隊丟到世界的盡頭,或是讓他們消失在宇宙的邊緣。或許是因為我用我的力量殺過太多人,所以才會遭到這樣的報應。雖然我復活了,但我也喪失了絕大部分的力量,而且永遠都沒有辦法回復到過去的程度。不過這並沒有給我帶來太大困擾,因為我已經不想再加入戰爭,所以也不需要那麼強的力量了,只要剩餘的能力足夠我使用上的需求就行了。」

拜爾希斯再次露出他那優雅的笑容,只是艾克達也從他眼底看到悲傷的陰影。

「雖然他們已經死了,但也沒道理不讓他們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價。既然他們是為了這個國家而背叛我,那我就把整個八龍城都消滅掉──這是我原本的想法。不過我在城裡仔細觀察了一下,發現他們把這個國家治理得還不錯。所以我想了想,決定暫時先放他們一馬,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,再由命運來決定該怎麼處置。」

「你所謂的命運就是指拉犽嗎?」

「這樣說不太正確,因為我並沒有特別指定誰,我只是一直在等,等待著某種契機或者是徵兆出現,而那個徵兆將會告訴我,誰將成為繼任我的代理人。結果就如你所知道的,最後被選上的人就是他。」

「明明就是你自己決定要選誰的,還好意思說什麼命運,難不成你要告訴我,其實你是丟銅板來決定的?」

儘管艾克達先前想著自己的態度應該要好一點,但是聽見對方居然把責任推給命運,還是讓他忍不住出言相譏。

「等一下我就會說到這個部份了,請你不要這麼著急。不過當然,如果你覺得我只是在胡說八道,不想繼續聽的話,我也不會勉強你。」

拜爾希斯沉默地盯著艾克達,似乎在等待他的答覆。

「我當然要聽,對不起,請你繼續。」

艾克達沒料到自己會被對方用這種方式反將一軍,只好猛吸幾口飲料來發洩。

在此同時,艾克達也重新認識到眼前的龍人有多不好應付。面對艾克達的挑釁,他既不急於進行澄清,也不用故作姿態的方式來掩飾,而是準確地抓住艾克達的弱點,若無其事地進行反擊。即使前兩者也可能會以同樣的對話作為回應,但與這種從容不迫的態度一比,給人的感覺就差多了。若要以具體形象來描述,前者就像是利用偶爾發現的把柄來耍無賴的下三濫,後者則是放棄手中的優勢也能輕鬆獲勝的王者。

「那我就接下去講了。」

確定艾克達並沒有打算要起身離開,拜爾希斯也繼續述說著他的故事。

「我剛剛說到,我把八龍的命運交給我的代理人來決定,但『代理人』這件事情也不是我一開始就想好的,而是在我找到拉犽之後才決定的。在那之前,由於我已經決定暫時先放過八龍一馬,因此也沒必要繼續待在那裡了,於是我又開始恢復雲遊四海的生活。

不過這時候我卻發現,世界上有許多人和我一樣,因為受到其他人的迫害,而對傷害他們的人充滿憎恨。

起初我也想說把那些壞人繩之以法就好,不過我很快就發現這種做法完全沒用,因為法律是由人來執行的。如果對方有錢有勢,那麼治安隊根本就無法替他們主持公道,至於加害者是執法者的情況就更不用提了。即使把案件付諸公審,萬一負責審判的人是個笨蛋的話,得出來的結果也只會讓人感到心寒。

歷經幾次的挫折後,我看到可憐的被害者已經打算要和對方同歸於盡。原本我想幫對方解決那些壞人,沒想到對方居然婉拒了我的好意,還說他想親自報仇。就在這時,我突然領悟到自己可以為他們做什麼了。

沒錯,我要幫這些被害者想出可靠的犯罪計畫,讓他們在安全的情況下報仇雪恨。既然法律對他們沒用,那就只好用法律以外的方式來解決問題。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從事現在的行業,也是我和你走上不同道路的原因。」

「所以說……你是想替法律無法顧及的人伸張正義?」

艾克達有些遲疑地問。

「當然,要是以正當途徑就能討回公道,有誰會願意做出犯法的事呢?」

拜爾希斯露出笑容,似乎對艾克達終於能夠理解這點而感到高興。

「好了,這種道德性的複雜問題就先到此為止。接下來,我們談談拉犽的事情吧。

當時我剛好待在炎城,正在附近的無人島上為下一件委託進行探勘。我發現海岸邊似乎有股奇怪的能量,於是便循線追去,想要弄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。結果我找到了一塊骨頭,上面還傳出了某種強烈的意念,這令我感到非常好奇。因為根據我的判斷,那塊骨頭應該是屬於人的頭蓋骨,但人死後很少有那麼強的殘留意念,尤其這意念已經轉化為幾近實體能量,即使是活了二十萬年的我都前所未見。」

「難道說,你撿到的那塊骨頭是……

儘管艾克達的語氣仍有存疑,但他心裡早已得知接下來的答案以及發展了。

「就是拉犽被丟到海裡的一部份屍體。」

拜爾希斯證實了他的猜測,然後又繼續說道:「接下來的事情你也很清楚了,我對那塊骨頭使用時光逆轉術,把他從另一個世界救了回來。

當然,那時我只是抱著實驗的念頭去做的,因為我早就知道自己無法讓死者復活──即使是力量處於全盛時期的我也不行──但是那塊骨頭的意念很強,強到讓我覺得簡直就跟靈魂附在上面一樣。所以我突然想到,既然這個人的意念──或者該說是靈魂──還留著,如果我把這個人的身體變回來,那會怎麼樣呢?

於是我就這麼做了,結果也非常成功,除了他的身體還需要花時間進行調養及固定外,基本上可說是完全復活了。」

「你真的只用一塊骨頭就能夠把整個身體變回來?」

艾克達有些不太相信地問。

「如果不能,他們幾個也不會想把我除掉了。」

儘管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吹噓,但拜爾希斯的語氣裡沒有半點炫耀的意味。他對艾克達微微一笑,又把故事接了下去。

「接下來的日子裡,我每天都細心關注他的一舉一動。只要他一出現任何異狀,我就得馬上幫他重新穩固。老實說,這段過程真的是相當累人,還好我不用睡眠也可以消除疲勞,不吃東西也可以補充體力,不然一定撐不下去。」

「不會吧?補充體力我還能理解,但是怎麼可能不睡覺……

「這當然也是靠我的力量才能辦到了。」

拜爾希斯神秘地靠上前,低聲對艾克達說:「因為我可以把身體的時間倒回,讓自己保持在不飢餓也不疲勞的狀態,所以不管多久我都能撐得下去。當然,我也是用同樣的方法才能活二十萬年的。既然我可以把身體的狀態恢復,那麼法力自然也永遠花不完,這就是我比別人強的其中一個秘密,這話我只偷偷告訴你,別洩漏出去喔。」

「不、不會啦,我不會跟別人說的……

由於聽到的事情實在太難以置信,艾克達不知該做何反應,只能用尷尬的傻笑帶過。

「之後的事情,你們也聽拉犽說過了。不過我要先澄清一點,一直到這個時候,我都還沒有想過要讓他代替我什麼的。雖然我在治療他的過程中,發現他也和我一樣,有了感應時空的體質──大概是因為他接受我的力量太久,身體構造改變的緣故吧──但是我之所以會把宇宙的奧秘告訴他,讓他學時空魔法,也是為了讓他在身體出狀況的時候能夠及時應對,畢竟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,不可能一直跟著他。

不過,當他又跑回炎城來找我,並且說出他所調查出來的真相時,我就確信,他就是決定八龍命運的人了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玻璃杯裡的冰塊因為溶解而發出「鏗啷」一聲,艾克達此時發現咖啡已經喝光了,於是又向老板點了一杯,然後繼續等著對方回答。

「因為所有的情況都很符合啊。」

趁著老板正在準備咖啡,拜爾希斯也順便討了一杯甜酒,等到飲料重新端上桌之後,他啜飲了一小口答道。

「首先,他對於八龍可說是痛惡欲絕。我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,他是如何咬牙切齒地告訴我說,他想要把八龍、野力和祭教通通消滅掉。如果不是因為力量不足,他早就一個人衝上去拼個你死我活了。

再來,則是因為他不但是唯一成功復活的人,而且居然還學會了我的魔法,這可是僅次於復活的超級難事,因為時空魔法並不是隨便誰都能使用的東西。如果不是和我一樣,能夠感應到時間與空間的流動的話,那就絕對不可能施展得出來。

想想看,這種巧合有多麼不可思議啊。光是他能夠死而復生,本身就已經是個奇蹟了;而他的身體康復之後,居然也擁有了和我一樣的能力──附帶一提,這也是我過去二十萬年從未遇過的;此外,他還有想將八龍徹底消滅掉的強烈意志,如果不是上天要他來繼承我,那還有什麼更合理的解釋呢?」

「但是八龍並沒有被毀滅啊。不只是八龍,野力跟祭教也都活得好好的,如果這樣的結果也是天意,拉犽不就等於是白忙一場?」

「當然不會是白忙一場。別忘了,拉犽的行動只有一項最大原則──替雷翼復仇。如果以個人角度來看的話,除了被他放過的艾克薩、以及本來就不是必要目標的龍王之外,剩下該殺的人都已經被他殺光了。

至於毀滅國家的部份……好吧,我們都知道再有把握的仗都有可能打輸,況且八龍會不會被激怒到不顧破綻而剷除祭教也是個問題,因此這本來就被列為即使失敗也無所謂的目標。不過野力王還是死在這場戰爭裡了,這點倒是跟事前計劃的一樣,所以也不能說是完全失敗。」

「所以他真的是故意叫野力王去送死?」

艾克達此時發現老板正滿臉驚訝地看向他們,於是趕緊低下頭裝出一副沒事人樣,同時用手摀著嘴,提醒自己要小聲一點。

「是啊,原來連這一點都被你發現了,真不簡單。」

拜爾希斯也朝老板的方向瞥了一眼,面不改色地答道。

「野力王雖然是人類,但也藉著乙形生命體的力量活了兩千年。換言之,當年接受野力總參謀的提議、害拉犽被殺的罪魁禍首就是他。

只不過,野力王是完成整個計畫的最重要關鍵──沒辦法,誰叫他是王呢──所以一定得放在最後才死。更重要的是,野力王雖然是人類,不過要殺他可也不是件簡單的事情,你知道為什麼嗎?」

「呃……因為他有貼身護衛?因為他很厲害?因為他都不讓陌生人接近?」

艾克達一連舉出三種答案,都被拜爾希斯用搖頭的方式否定。最後,拜爾希斯公佈了正確解答。

「因為野力王有神功護體啊。」

「什麼?」

聽見這麼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答案,艾克達差點把嘴裡的咖啡噴出來。

「你沒聽錯,野力王身邊其實一直都有無形的法術在保護他,要說效果有多強的話,大概就是刀槍不入的程度吧,只不過大家都不知道罷了。要不是有這代代相傳的皇家祕法,野力王怎麼敢每次都御駕親征呢?」

拜爾希斯一臉認真地表示。

「竟然有這種事……啊!難道說,他把野力王帶到永恆之館去,就是想要……

「當然是為了破他身上那層永久性保護了。不然拉犽又何必弄那麼多張邀請函,然後叫野力王親自跑到永恆之館呢?」

「野力王知道自己身上的法術會被安提歐給取消嗎?」

「就是因為不知道,才會按照平常的方式去帶兵打仗啊。因為野力王怕別人發現他的身體刀槍不入,所以都盡量表現得跟普通人一樣。有人砍過來他也會閃,閃不掉的才會用身體擋,沒想到這一次居然會受傷,當然就死得很難看了。」

「我還以為他只是不想讓總參謀的身分太過顯眼,才會拉野力王一起去的,原來還有這一層目的啊……

一想起拉犽臨死之前的慘狀,艾克達的心情又再度沉重起來。要不是因為他抱著玉石俱焚的想法,把野力王和自己賴以維生的法術一併消掉,那一天也不會死於非命了。

「好了,該交代的事情我都差不多說完了。如果你還有其他問題,就趁現在趕快問吧,不然以後可能沒機會了。」

拜爾希斯一邊說著,一邊將放在旁邊的帳單拿起來仔細查看。

「其他問題啊……啊!對了對了,有件事情我倒是很好奇。」

艾克達靠上前去,神秘兮兮地問拜爾希斯:「既然你可以使用時空魔法,那你能像電影一樣回到過去或穿越未來嗎?」

「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問題。」

拜爾希斯先是苦笑幾聲,接著搖搖頭對艾克達說:「好吧,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話,那我就告訴你──當然不行!時空魔法只能用來控制時間,跟時光旅行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。」

「這樣喔。」

由於艾克達只是隨便問問,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而已,因此也不算是特別失望。

「你要問的就只有這個了嗎?」

「還有還有,等我一下,嗯……

艾克達稍微想了一下,很快就想到另一個問題:「對了,拉犽不是說他有兩個小孩,其中一個被野力的軍隊抓回去當奴隸,另一個送到有錢人家裡面去幫傭,他們都還活著嗎?現在過得怎麼樣了呢?」

「啊……對喔,幸虧有你提醒,不然我差點就忘了還有這件事。」

雖然拜爾希斯表現得像是剛剛才突然想起來,但艾克達卻覺得他的反應有些做作。他猜想拜爾希斯可能早已有意告知此事,只是不想馬上說出去,而是要等到最佳時機再進行公佈。

「你不用擔心,他們兩個人都過得很好。幫傭的目前還在原來的地方幫傭,被抓走的也已經找到了自己的歸屬,現在每天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。」

「真的嗎?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?」

艾克達還是有點不太放心。

「你要是不相信,可以找個時間去問問本人。」

「好啊,你把他們的姓名地址都告訴我,我找時間去探望他們。」

艾克達突然發覺對方好像話中有話,他心念一轉,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。

「難道……我跟他們以前曾經見過面?」

艾克達喃喃地說。

只見拜爾希斯緩慢地搖了搖頭,臉上還帶著神祕的笑容。

「不只見過,你們還很熟呢。每次你從國聯放假回家的時候,不是都會遇見他的嗎──就是待在你們家的烈黝碼啊,他就是被野力軍抓走的那個孩子。」

拜爾希斯用平靜的口氣,對艾克達丟出這有如震撼彈一般的話語。

「小碼是拉犽的小孩?那……小碼跟克狼哥不就是兄弟了嗎?」

「沒錯,所以他過得幸不幸福的這個問題,應該也不需要再去多問了吧?」

「等一下,如果其中一個是小碼,那另外一個又是誰?」

「另一個你就真的不認識了,而且他也不住在八龍,所以我想你沒什麼機會見到他。」

「不試試看怎麼知道?」

艾克達不服氣的說。

「你要試我也不反對,不過你真的要跑到某個不認識的大老闆家裡面去,告訴對方說你要找一個其實你根本沒見過的人嗎?就算你肯,對方也不會讓你這種可疑的人進門吧。」

拜爾希斯挑了挑眉毛說道。

「也是啦。」

艾克達覺得對方說得也有道理,只好暫時打消這個念頭。緊接著,某個疑問突然從他的頭上冒了出來。

「拉犽知道小碼就是他的小孩嗎?」

事實上,艾克達幾乎可以肯定這個問題的答案是「對」,但他不明白的是,如果拉犽真的知道這一點,為什麼臨終之前不說出來呢?

「是的,他知道。」

拜爾希斯顯然也看出了艾克達的疑慮,因此先發出淡淡的嘆息,接著主動把艾克達所想的事情給說了出來。

「你想問他為什麼不告訴克狼這件事情吧?理由很簡單,因為他不敢說。別忘了,龍王是知道克狼與拉犽之間的關係的。雖然龍王跟拉犽的案子並沒有直接關係,卻會因為這件事情而故意找克狼的碴,這就表示,龍王完全有可能會視情況去對付克狼。

儘管龍王目前只會挑些無關痛癢的小毛病,但是等到他哪天覺得內心不安,難保不會像當年對付拉犽一樣,故意羅織罪名來陷害克狼。到時候,或許連你們這些兄弟也會受到牽連,所以他將烈黝碼的身分隱而不宣,這樣萬一真的發生什麼事情,至少還可以保住他。」

「但在第一次事件發生的時候,他不就利用小碼去攻擊克狼哥嗎?如果他真的有這麼關心小碼,怎麼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小孩骨肉相殘?」

「你弄錯了,烈黝碼之所以會去攻擊艾克狼,純粹是因為拉米亞碰巧選上他當目標,並不是拉犽的意思。雖然拉犽也不樂見這種情況,不過事情既然已經發生,那他也只能將錯就錯。反正這項任務本來就會失敗,只要迪亞克──雖然後來變成你──能證明凶手另有其人,那麼烈黝碼就不會被問罪了。」

「原來……我還以為是拉犽故意叫人家去挑小碼的,搞了半天只是運氣不好啊。」

得知這件事情只是自己誤會,艾克達頓時覺得心情輕鬆許多。

「不過話又說回來,小碼和克狼哥明明不知道彼此,居然還能這麼巧來到我們家裡。幸好當初阿劍哥想到要找人來照顧克狼哥的時候,剛好把小碼給贖了回來,不然小碼和克狼哥說不定就沒機會團聚了。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命運吧,真應該要感謝上天幫忙呢。」

艾克達打趣地加上最後一句,然後自得其樂的笑了起來。

拜爾希斯也跟著展現出他的笑容,拿起酒杯邊喝邊說:「其他的事情我不敢說,不過烈黝碼這件事情並不是什麼命運,而是我安排的結果。你要真想謝的話,那就謝謝我吧。」

「你說什麼?」

艾克達的笑容垮了下來。

「我說,烈黝碼的運氣之所以那麼好,能夠碰巧被亞格劍給買下來,都是因為我在幕後操縱的緣故。當然了,如果你對這一連串的過程有興趣,我也不介意多花點時間說給你聽。」

拜爾希斯放下杯子,對目瞪口呆的艾克達說:「當時因為烈黝碼被野力的軍隊抓走了,所以拉犽決定將他的復仇計畫付諸行動。他先混入野力的軍隊裡,一方面打探野力的內部情報,一方面搜尋烈黝碼的下落。

雖然他很快就找到了人,但是為了讓計畫能夠順利進行,他也只好假裝不認識對方,以免自己因為一時心軟而打消復仇的念頭。再說,如果他按照計畫成為野力的總參謀,到時候就可以利用職務之便,把烈黝碼調到自己身邊就近照顧,因此也沒必要急於一時。

不料,在拉犽成為總參謀之前,烈黝碼就被派去參加某一場戰役,結果沒有回來,也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怎麼了。雖然他當時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,但又不希望自己離開野力而喪失收集情報的機會,所以就暗地連絡我,請我幫他調查烈黝碼的行蹤。

我沒花多少時間,就查出烈黝碼是被八龍軍給俘虜了,而且他的處境相當悲慘──他們不但對重傷未癒的烈黝碼嚴刑逼供,還把他偷偷賣給野力的奴隸商人以賺取外快。雖然這樣說有些不太妥當,不過對我而言,這種情況反而恰到好處,因為已經沒人在乎烈黝碼的死活了,所以我就算把他救走也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。

不過我也在這時候想到,既然都是要把人給救出來,為什麼不乾脆利用這個機會,將烈黝碼送到艾克狼的身邊呢?這樣一來,拉犽就能隨時和他的家人團聚。更何況,艾克狼當時也失去記憶,正好可以順便認識一下他的新兄弟。」

「你連克狼哥曾經失去記憶的事情都知道?」

艾克達問。

「當然,我都打算把人送過去了,怎麼能不調查一下對方的家庭狀況?所幸艾克狼雖然喪失記憶,個性卻沒變,而且外表也和拉犽長得很像,相信這應該給了烈黝碼不少安慰。」

「說到這個,迪亞克告訴我,他小時候曾經被一個長得很像克狼哥的人救過,那個人是拉犽嗎?」

「沒錯,所以在擬定計畫的時候,拉犽也是非常吃驚:自己曾經救過的人,後來居然和自己的小孩成為生死之交,而且剛好可以幫自己完成計畫,所以你現在知道為什麼拉犽會這麼相信命運的存在了吧,不過這是題外話。」

拜爾希斯話鋒一轉,又繼續回憶起當時的經過。

「既然已經得知艾克狼需要人家照顧,剩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。我假扮成低階士兵混入營區,趁亞格劍獨處的時候上前攀談,接著故意告訴他說野力有人口買賣的生意,要是能買一個奴隸回家的話,就可以幫忙做家事或是照顧病人什麼的,還特別建議他到某一個地方去買,因為那裡奴隸的品質最好。當然了,我建議的就是烈黝碼所在的地方。

然後我拿著亞格劍的照片到那家店去,吩咐老闆如果這個人來到店裡,就要將店裡所有的奴隸都藏起來,並且告訴他說現在只剩下烈黝碼可以買。為了確保老板一定會照我的話做,我先付錢把烈黝碼給買了下來,同時答應老板,如果能夠順利把烈黝碼賣給這個人,我就再多付兩倍的錢給他。」

「花了三倍的價錢,就只為了讓阿劍哥親自把小碼買下來,這樣做真的有意義嗎?既然你都願意付錢了,為什麼不乾脆……

「為什麼不直接把人買下來,然後送到你們家?別開玩笑了。你要我用什麼方式把烈黝碼送過去?又要怎麼跟你們解釋這個人的來歷?即使要以幫傭或僕人的身分混進八龍,也得拿出相對應的證明文件才能過關,你知道要弄那些東西有多麻煩嗎?而且花的錢也不見得會比較少。與其這樣,倒不如交給專家來處理,反正能付錢解決的就是小事,萬一我自己弄卻沒搞好,到時候反而會更麻煩。」

「這麼說也對,不管怎樣,還是要謝謝你救了小碼。」

艾克達向拜爾希斯點一下頭表示謝意,只是動作因為先前的針鋒相對而顯得有些彆扭。

「不用謝,我會告訴你這些事情,是因為我認為你有資格知道這些真相。只是我希望你能將這件事情保密,不要讓烈黝碼或艾克狼知道,不然拉犽的苦心就白費了。」

「我不會說出去的。」

「你還有什麼問題想要問的嗎?」

拜爾希斯此時喝完了杯子裡的酒,正舉起手錶確認現在的時間。

「應該沒有了。」

艾克達搖搖頭說。

「那我們就可以準備離開了。」

拜爾希斯拿起桌上的帳單,準備到櫃檯去結帳,艾克達也跟著他一同站起身來。

「現在時間也不早了,你要不要順便買一些東西回家當晚餐?」

「不用了。」

艾克達回絕了對方的好意。

「這裡的酒很不錯,有機會你可以嘗嘗看。」

說完,拜爾希斯轉身對老板說:「老板,剛才我點的那種酒,可以給我外帶三瓶嗎?」

「好。」

老板很快地從櫃子上拿出三瓶酒裝進紙袋,交給拜爾希斯。

「一共兩千四百五十元。」

拜爾希斯拿出幾張鈔票交給老板,然後提起紙袋往門口走去。

當他打開玻璃門時,突然轉過頭對老板說道:「要好好珍惜現在的新生活喔,巴羅將軍,這是總參謀要我幫忙轉告你的。」

「啊?」

老板露出驚訝又困惑的神情,目送臉上帶著親切笑容的拜爾希斯走出大門。

艾克達往老板和拜爾希斯的方向來回看了兩次,接著也快步離開酒吧。

「等一下,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?」

艾克達走出門外,發現拜爾希斯正站在不遠處等他,於是艾克達立刻追上去問道。

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」

拜爾希斯朝酒吧的方向點點頭說:「因為這是老板的事情,所以我就不多說了。如果你真的有興趣,等一下可以問問老板,說不定他會願意告訴你。」

「喔。」

既然拜爾希斯決定尊重老板的意願,艾克達自然也不便再多說什麼,不過他這時猛然想起有件事情還沒問。

「你還沒有告訴我,要怎麼樣才能跟你聯絡?」

「你要跟我聯絡?」

拜爾希斯瞪大眼睛,似乎是真的感到非常驚訝。但是這種驚訝只維持了一、兩秒,他便發出輕笑聲說:「你先前不是認為我是壞人,怎麼現在又想要和我有所牽扯呢?」

「因為我的問題很多,說不定過兩天就會有新的問題想要問你,而且……

艾克達停了一下,接著小聲地說:「我覺得你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壞,你不過是想要幫助別人──只是使用的手段讓人無法認同而已。」

「聽你這麼說,我真高興。」

拜爾希斯的龍尾此刻以很輕的動作搖擺了一下,彷彿是在證明這一點。

「我給你一張名片吧,上面有我的電話和電子信箱,如果你以後還有問題想問,可以直接用這兩種管道找我。」

拜爾希斯把手伸進上衣口袋,拿出一張白色的名片遞給艾克達。艾克達讀完名片上面的內容之後,忍不住皺眉詢問龍人:「你是美食作家?」

「那是我的副業,有興趣你可以去書店找找看,很多地方都買得到我的書。」

「我對那種越看越餓的書沒什麼興趣,謝了。」

「是嗎?那我也不勉強你。」

拜爾希斯拎起掏名片時放在地上的紙袋,朝艾克達點點頭說:「好了,這一次真的要跟你說再見了。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,我們是以朋友或夥伴,而不是以敵人的身分相遇。」

「等等,我是說過我不同意你的想法,可是我們什麼時候變成敵人了?」

艾克達不解的問。

「你是尋求答案的偵探,我則是製造謎題的犯罪藝術家,這兩種職業天生就是敵人。雖然平常可以過得相安無事,但在案件發生的時候,我們就無論如何都得對立了。」

「喔……原來你是說這個。」

艾克達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,接著啞然失笑。

「沒問題的啦,我只是個軍人而已,又不是真正的偵探,怎麼可能到處去找案子解決。而且你不是專門幫別人復仇的嗎?我們既不會做壞事,也不可能去跟別人結什麼仇,所以你也不會找上我們吧。」

「但願如此。」

拜爾希斯再次向艾克達揮手道別後,隨即瀟灑地轉身離去。

艾克達看見他繞進一條沒有出口的死巷子裡,邊走邊用空出來的手在空氣中畫出一個巨大的長方型軌跡。沒多久,拜爾希斯就像穿過一道看不見的屏幕般,一眨眼就消失不見了。

「那就是時空魔法啊,看起來還真帥耶。」

讚嘆完眼前的景象之後,艾克達深深地發出嘆息。

剛才他給拜爾希斯的那些回覆,其實主要也是想講給自己聽的,這是他對自己這段期間的徬徨所找到的答案。

先前的慘劇固然令人難過,但艾克達後來得出結論,認為自己要是因此感到意志消沉,甚至考慮是不是應該只求真相而不發表意見的話,那可真是想太多了。

艾克達並不是職業偵探,也沒有漫畫裡那種吸引案件的體質,除了這幾個月自己找上門來的麻煩事之外,根本沒碰過任何案件。換言之,如果他因為這幾次的不尋常經驗,而開始檢討自己以後該怎麼應對的話,那就跟中過頭獎的人想著萬一再中第二次頭獎要怎麼規劃一樣,純粹是在浪費力氣而已。他可以偶爾為這件事情進行反省,但認真思考就太離譜了。

想到這裡,艾克達又將視線重新投向酒吧。拜爾希斯臨走之前的話挑起了他的興趣,讓他很想要立刻衝進店裡,問問老板與總參謀究竟有何淵源。

(還是算了吧,事情全都結束了,有沒有弄清楚又有什麼差別呢。)

艾克達搖搖頭,朝回家的方向大步前進。

接著,他突然在馬路上繞了一個大彎,然後推開酒吧的大門走進去。

玻璃門「喀嚓」一聲關了起來,將好奇的虎獸人身影與老板的秘密一起隔離在店裡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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